赵春玲:嫂娘
2023-07-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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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生我时，肚子平平的，就像没结棒子的玉米杆，让人无法看出孕育着新生命的迹象。出生后的我小小的，小得用一块手绢就能将我包起。听母亲说，接生的大娘看我家穷，一个鸡蛋，一两红糖都没有；漏土的炕上几片破蓆头用牛皮纸糊着，勉强连在一起，不吃饭就要走，那时接生不要钱，吃顿饭就行。父亲说已煮好了二米干饭（小米里放了几粒白米）咸菜丝（芥菜疙瘩）炒粉条。我咬着母亲那干巴巴的奶头，没日没夜地哭。母亲抱着我，也跟着哭。父亲用衣襟兜着八个鸡蛋，说是在东屯买的，让母亲补补身子。父亲给母亲蒸鸡蛋时，尽量避开三哥两姐，可还是被走路不太稳的二姐分去两个，母亲仍然下不来一丁点奶儿。一周了，我还没睁开眼睛，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，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，母亲沉不住劲了，喊来了邻居六嫂，她的奶好。六嫂的婆家姓白，丈夫在生产队当会计，排行老六，是我三姑夫的亲侄子，六嫂只比母亲小几岁，论辈份却叫母亲舅妈，六嫂的奶水极好，村里几个刚出生的小婴，都找六嫂给开奶。六嫂刚生了一个儿子，叫保平，比我大一个月。六嫂见我小得跟个猫崽似的，赶忙抱起来，把奶头塞进我的小嘴说：“看孩子饿的，咋不早点喊我来！”从此，六嫂一得空，就来给我喂奶。母亲怕六嫂来回走耽误干活，刚满月就抱着我来到六嫂家，六嫂无论多忙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，拽起围裙擦掉手上的灰尘，把我抱在怀里。有时，保平含着奶头正要睡觉，她也会把保平放到炕上，先给我喂奶，任他哭闹。有时，让我们俩同时吃，一人抱一个大奶头。就这样我身上长了点肉，渐渐有了孩子的模样。从我记事起，看到六嫂宽宽的胸前两只肥硕的奶子鼓鼓颤颤的，我馋了，跑上前抱着那大奶子含在嘴里，两手像是抱着一个暄腾腾的大馒头。五六岁我能跑了，我便和保平像跟屁虫一样在六嫂的身后转，去林子采蘑菇时，六嫂嘱咐我俩在林头捉蚂蚱，她进林子，当她的身体隐藏在茂盛的树林里时，保平喊“妈，妈。”六嫂在林子里长长的回“哎、哎，我就要出去了，你俩不要乱跑...”我成天价呆在六嫂身边，连吃饭睡觉也不想回家，哥哥姐姐来领我，我也不回去。母亲只好把我的饭送过来，够我和保平两个人的量。晚上，有时我在六嫂的身旁睡着了，母亲才能把我抱回家去。六嫂四个孩子都是儿子，没有女儿，母亲便想让我认六嫂“干妈”。说出想法后，六嫂很高兴：“那敢情好，就这么说定了，我正好喜欢这丫头！”其实我在心里早以叫过六嫂“妈！”了，那时我虽然不知道认“干妈”是咋回事，但母亲让我叫六嫂“妈”时，我便清脆地喊了一声“妈！”没有演练，没有犹豫，就这么自自然然的我叫她应！六嫂还给我买了好看的花衣服、头绫子。可是过了几天六嫂不让我喊她“妈妈”了，她对我母亲说：“我较着还是叫嫂子合适，毕竟辈分排在那，我叫你舅妈，你女儿‘妈，妈！’喊着我，怪别扭的。”冬日夜长，天黑的早。吃过晚饭母亲领我到六嫂家去遛达，六嫂却还在摸黑扒麻杆。扒出的麻线搓绳纳鞋底用，为了省油，她扒麻杆时不点灯的，母亲也帮着六嫂忙活。我和保平啃着冬萝卜，黑暗中，我和保平咬萝卜的“嘎嘣，嘎嘣”脆响声，伴着母亲和六嫂弄折麻杆的“噼啪，噼啪”声，六嫂手中的麻线在一点一点增粗。屋里欢声笑语。后来听母亲说，六嫂当生产队会计的丈夫，嫌六嫂长的丑。结婚那天，天阴沉沉的，飘几片雪花。送亲的人走后，六哥晚上照样找伙伴儿玩儿，好像没他什么事。结婚后，六哥还添了个坏毛病。晚上不爱呆在家里，有事没事儿总往生产队走，再不就是给李大叔家编个筐，张大哥家窝个鸡蒌。六嫂确实不漂亮，高高壮壮肤色还黑，长个男人的身板，又不注重修饰自己，可干起活来不惜力气风风火火的，但针线活不好。六哥长的俊书读的多，只是因为家里兄弟多困难，没钱娶媳妇，才勉强同意娶了不要彩礼的六嫂。当年六嫂嫁过来，不但六哥嫌她丑，连公公婆婆也不待见她，脏活累活都是她的。六嫂常年锅里做两样饭，公公婆婆、六哥、孩子吃新饭，剩菜剩饭她一人吃，一年到头在家很少尝到新鲜饭。就是这种吃法，六嫂的身体依然很壮，生孩子后奶水也很充裕。六嫂心里的苦愿意和母亲诉说，她说：“这丢人的事我只跟你说，不能跟别人说，说了别人笑话。”母亲同情六嫂，常宽慰她。说到难处，两人一块抹眼泪。我家虽然穷，但逢年过节或家里来了客人，吃个差样饭，母亲都悄悄地喊来六嫂。母亲的针线活好，六嫂不善女红，她家孩子的棉衣棉裤都是母亲抽空给做的。我上学后，很少去六嫂家，但每次去六嫂都会塞给我一个枣子或一把瓜子，我知道那是她舍不得吃特意留给我的。我还是喜欢围着她转，看她给豆角搭架，给大葱培土，帮她放小鸭，我给她说学校的新鲜事，她很喜欢听。我上初中时，六哥被调到县里任党委秘书，不久她们家都搬去县城了。六嫂搬走时，我像被世界抛弃了一样！虽然不舍，但也为六嫂感到高兴！到了县城，六嫂不用种地受累了，按说好日子来了，该享福了。可不幸的是，没过多长时间，六嫂却有了病，而且病很严重。母亲买了很多东西，让我和她一起去看六嫂。再见六嫂时，她躺在炕上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发紫，说话没有一点力气。我眼泪不自觉的涌了出来，我不敢眨眼，怕眼泪流出来。六嫂那高大伟岸的身板不知去了哪里，此时的六嫂，瘦得骨架撑着肉皮；曾经给我乳汁，饱满坚挺的乳房，现在瘪瘪的，瘪的再也挺不起她的衣襟；以前水汪汪的笑眼，现在深陷着，竟然藏不住她此时的泪水，直接淌了出来。过了几天，六嫂就去世了。是母亲一针一线用心给六嫂做的寿衣，母亲说，六嫂生前心里装着别人，舍不得往自己身上添衣物，她要把六嫂的寿衣做得有模有样，秀美合体，让六嫂风风光光上路。来世，她好生得美若天仙！如果六嫂活到现在，不，是嫂娘！如果嫂娘活到现在，应该七十八岁！赵春玲，内蒙古兴安盟突泉县永安镇永发村中年妇女。热爱生活，喜欢散文，诗歌，小小说。（点击以上图片查看潍坊滨海传媒最新房产信息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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